
1996年3月19日,北京医院,62岁的陈景润走完了人生最后一程。由昆守在病床旁,发现丈夫离去时双眼仍然睁着。这个细节让她久久难以释怀,因为在她看来,那双眼睛里藏着的,不只是病痛,还有两个始终没有放下的心愿。
陈景润的一生,几乎都围着数学展开。青年时代,他便把大量时间交给书本和演算,生活简单得近乎单调。有人记得,他常住在狭小的房间里,吃食堂,穿旧衣,袜子破了就自己缝补。
他不擅长交际,也不懂得经营生活。对别人来说,看电影、聊天、逛街都是寻常消遣;对陈景润而言,时间一旦离开了数学,便像被白白丢掉。他曾把这种观念说得很直白:“花掉一天,等于浪费24个小时。”
遗憾的是,长期埋头研究,也让他错过了许多正常的人生经历。直到1978年,徐迟的报告文学《哥德巴赫猜想》发表,陈景润才从学术圈走进千家万户。人们第一次知道,原来北京有一位不修边幅的数学家,曾在艰难环境中坚持证明哥德巴赫猜想的重要结果。
名声来得突然。情书、照片和登门求见的女子接连出现,有人从外地赶来,只为见他一面。但陈景润面对这些热烈表达,常常不知如何应对。他不是没有感情,只是多年独处,使他习惯了把所有问题都留在纸面上解决。
转机发生在1978年9月。陈景润因出国前检查住进北京三〇九医院,正在医院进修的年轻医生由昆偶然见到了他。两人的相识没有浪漫场景,反倒有些拘谨。由昆和同伴去看这位著名数学家时,被躺在病床上的陈景润发现了。
他主动问:“你们是新来的,还是来进修的?”由昆回答自己来自武汉军区医院。陈景润记住了她的名字,也记住了她的工作单位。后来,两人在病区走廊多次碰面,他总会主动打招呼。
当由昆被安排到陈景润所在病房值班后,两人的接触渐渐多了起来。陈景润喜欢吃面条,由昆却更习惯米饭。有一天,她劝他不能总吃得这么简单,陈景润想了想,说:“你喜欢米饭,我喜欢面,正好互补。”
这句看似朴素的话,已经带着明显的心意。相处一段时间后,陈景润终于说:“如果我们能在一起生活就好了。”由昆一时没反应过来,转身离开了病房。对陈景润来说,这次表白并不容易,他担心年龄、身体和生活方式都会成为对方的负担。
由昆没有立刻答应。她需要判断的,不是数学家的名气,而是这个沉默男人能否承担家庭。后来陈景润对她说,如果她不同意,自己今后也不再结婚。由昆被他的认真打动,两人开始了异地恋。
1980年8月25日,陈景润与由昆结婚。婚礼十分简朴,住房也不宽敞,几乎没有刻意装修。陈景润仍把大量时间放在研究上,夜里常常伏案演算。由昆要上班、值夜班,还要照顾这个不太会安排生活的丈夫。

儿子陈由伟出生时,陈景润在手术单上写下的要求,是务必保证由昆身体健康、能够正常工作。医生询问万一出现意外该保大人还是保孩子,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妻子。由昆后来回忆说,正是这句话让她认定,自己没有嫁错人。
家庭生活也在悄悄改变陈景润。由昆拉他下楼散步,劝他按时吃饭;他起初觉得散步耽误时间,后来却慢慢接受了这些日常安排。陈景润还会陪儿子画画。孩子曾把墙壁画得乱七八糟,他没有训斥,只是拿来纸张说:“以后画在纸上,爸爸给你挂起来。”
1984年,陈景润骑车外出时发生意外,后脑着地,身体状况明显恶化。此后多年,他还经历过公交车意外和股骨骨折,帕金森综合征使行动、进食和表达都越来越困难。由昆既是妻子,也是护理者,长期承担喂饭、擦洗、按摩等工作。

病痛没有完全切断他的研究习惯。住院期间,他仍会在查房后继续思考问题,手边放着纸和笔。只是身体已经不再允许他像从前那样长时间工作,许多构想只能停留在未完成的状态。
1996年1月,陈景润因肺部感染病危。经过抢救,病情一度缓解。3月10日后,高烧和呼吸困难再次加重。由昆含泪问他,能不能给儿子留下几句话。陈景润动了动嘴唇,却已经无法发出清晰声音。
由昆后来谈到,丈夫临终前有两件憾事:一是没有完成他所说的“1+1”研究目标,二是没能亲眼看着儿子长大成人。这里的“1+1”,指的是哥德巴赫猜想中更强的命题,并非简单算式。对一位把数学视为生命核心的学者而言,未竟的证明始终是心头重负。
他原本盼望着5月22日的生日,那天他将满63岁,妻子和儿子也计划接他回家。但3月19日,这个愿望没有等到。病床上的双眼没有合上,留下的不是传说,而是一位学者尚未完成的工作,以及一个父亲未能亲自见证的成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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